问题诊断

2026年11月3日，欧盟法院佐审官Maciej Szpunar在Like Company诉Google Ireland Limited案（C-250/25）中发表了非约束性意见。这是首起向欧盟法院提出、涉及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版权法的先行裁决请求（IPWatchdog；CMS Law）。该案由布达佩斯地方法院（Budapest Környéki Törvényszék）于2025年4月3日提交，核心审理焦点在于Google是否在2023年6月13日至2024年5月31日期间，通过旗下的Bard和Gemini聊天机器人侵犯了匈牙利门户网站运营商Like Company的新闻出版商邻接权（IPWatchdog；Verfassungsblog；CMS Law）。

对于知识产权总监与法务运营主管而言，该意见指出了将生成式AI合规统归为单一训练数据问题的结构性缺陷。此前，企业法务团队的关注重点主要在于静态预训练数据集是否符合法定例外条件，例如《数字化单一市场版权指令》（CDSM指令）第4条规定的文本与数据挖掘（TDM）例外。然而，现代企业级AI产品高度依赖检索增强生成（RAG）技术，该技术通过实时抓取最新的网络内容来辅助回答用户提出的提示词（IPWatchdog）。

佐审官Szpunar在预训练语言模型与执行实时RAG检索之间划定了严格的法律边界（IPWatchdog）。商业预训练原则上可以援引CDSM指令第4条的TDM例外作为抗辩事由，但实时检索与信息综合则直接涉及复制权（《信息社会指令》2001/29/EC第2条）、向公众传播权（《信息社会指令》第3条第2款）以及CDSM指令第15条规定的新闻出版商邻接权（IPWatchdog；Verfassungsblog）。鉴于TDM例外并不涵盖超出“个别词汇或极短摘录”的生成式输出，当系统绕过技术限制或输出了具有可识别性的受保护表达时，AI服务提供商无法将用户提示词作为责任避风港（IPWatchdog；Verfassungsblog）。

案件分析

基本事实与诉讼程序

Like Company旗下运营着主要依托广告收入的匈牙利新闻门户网站，其刊载文章在线公开发布，未设置付费墙（IPWatchdog；CMS Law）。2023年7月，该平台发布了一篇关于匈牙利歌手Kozsó拟在巴拉顿湖引入淡水海豚计划的报道（IPWatchdog）。此后，有用户使用匈牙利语向Gemini发出提示词，要求总结该出版商网站上的文章。聊天机器人在输出摘要时复述了核心事实，但同时也加入了源文本中不存在的虚构细节（即“幻觉”），包括拟建海豚池的尺寸规格、公众反响以及对生态环境的影响（IPWatchdog；CMS Law）。

布达佩斯法院向欧盟法院提出了四项先行裁决请求，涵盖模型训练与聊天机器人生成输出两个维度（Verfassungsblog）。在程序层面，由于匈牙利移送法院卷宗内的在案证据未能证实Like Company的文章确被用于训练Gemini的基础权重，佐审官Szpunar将关于训练的问题视为假设性问题（IPWatchdog）。即便如此，他仍在规范RAG的核心审查框架之外，就模型训练发表了临时性法律分析意见（IPWatchdog）。

第一阶段：预训练与TDM避风港的适用条件

在临时性分析中，佐审官Szpunar确认，大语言模型（LLM）的训练客观上涉及对作品的技术性复制，因为文本必须经过复制、分词并转换为数学向量（IPWatchdog；Verfassungsblog）。根据欧盟法院的既往判例（Infopaq案），《信息社会指令》第2条对复制权采取了广义协调界定，将数字化环境下的临时性复制与部分复制均纳入规制范畴，只要摘录内容体现了作者自身的智力创作，哪怕仅包含连续的11个词亦构成受保护表达（Verfassungsblog）。

然而，佐审官Szpunar认定，商业化模型开发过程中的上述训练复制行为，原则上可落入CDSM指令第4条规定的欧盟TDM例外保护范围（IPWatchdog）。适用该免责保护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三项严格要件：

  • 合法获取：训练素材必须源自网络上的合法获取渠道（IPWatchdog）。
  • 未作出保留声明：权利人未按照CDSM指令第4条第3款的规定，以适当的机器可读格式明确做出TDM权利保留（IPWatchdog；Verfassungsblog）。
  • 采取减轻输出记忆的防范措施：尤为关键的是，佐审官Szpunar增设了一项行为要件：主张适用TDM例外的开发者，必须在开发阶段采取技术手段，以降低模型记忆并在输出端生成与特定训练作品高度相似内容的风险。成员国国内法院在审查是否可适用该例外时，应对开发者是否采取了此类防范机制进行实质审查（IPWatchdog）。

第二阶段：实时RAG检索与输出端侵权判定

针对有关RAG的核心争议，佐审官Szpunar将AI聊天机器人的实时检索与综合提炼定性为CDSM指令第15条项下信息社会服务提供商对新闻出版物的在线使用行为（IPWatchdog）。他提出了一套双轨测试标准，分别对聊天机器人的检索内容与最终输出内容予以审查（IPWatchdog）：

  • 非法检索（输入阶段）：若聊天机器人通过绕过付费墙或针对网络爬虫设置的反抓取封禁等“有效技术措施”（符合《信息社会指令》第6条第3款定义）非法访问源文章，则RAG检索过程中的技术性复制行为即构成对出版商权利的侵犯（IPWatchdog）。
  • 可识别表达（输出阶段）：若通过比对分析，新闻出版物受保护的要素在聊天机器人的回复中“依然具有可识别性”，从而导致用户直接阅读AI摘要而不再访问源网站，则该回复构成《信息社会指令》第2条项下的复制（IPWatchdog）。此外，若聊天机器人针对相关提示词所作的回复系统性地重现了某篇文章中具有可识别性的部分，使得用户无需查阅原著，即构成对向公众传播权的侵犯，不过单一的输出结果尚不足以认定存在系统性传播（IPWatchdog）。

相反，佐审官Szpunar阐明，新闻出版商权旨在保护经济投资而非事实本身（IPWatchdog）。若聊天机器人仅通过RAG提取客观事实，并以具有实质差异的表达形式呈现输出，则不构成对CDSM指令第15条的侵犯（IPWatchdog）。

未获采纳的抗辩事由：默示许可不成立与服务商的直接责任归属

Google辩称，出版商为了被搜索引擎抓取而将文章公开发布在互联网上，即意味着默示同意AI聊天机器人读取，且系统输出的复制行为系由用户提示词触发，不应归责于平台服务商（IPWatchdog；CMS Law）。佐审官Szpunar驳回了这两项抗辩（IPWatchdog）。首先，由于出版商需要依赖公开发布来获取搜索引擎曝光与广告流量，除非存在极特殊的客观情势，否则未部署技术拦截措施并不构成默示许可（IPWatchdog）。其次，若侵权性再利用行为已内嵌于服务商的商业模式之中，或者服务商未能采取勤勉运营者的风控举措（例如严格遵循爬虫访问限制、过滤高度相似的输出结果），则由此产生的侵权输出责任应当归属于聊天机器人提供商（IPWatchdog）。结合本案事实，佐审官Szpunar指出，Like Company并未部署有效的反抓取技术措施，涉案的海豚报道摘要并未明确重现该文章的特定表达，且Google似乎已建立了相关的风险缓解机制，具体事实认定仍交由布达佩斯法院最终查明（IPWatchdog）。

监管交汇与韩国视角

这一版权归责判定逻辑，与欧盟法院在自动化系统领域的其他典型判例保持了一致：例如Nacionalinis案（C-683/21，委托开发IT工具的实体除非在公开发布前作出明确反对，否则将被认定为GDPR项下的共同控制者）以及Dun & Bradstreet Austria案（C-203/22，要求司法机关和监管机构在适用GDPR第15条第1款(h)项审查算法透明度时，与第三方的商业秘密进行法益平衡）；同时该标准亦与《欧盟产品责任指令》（Directive (EU) 2024/2853，自2026年10月起施行，将AI软件列为适用严格责任的产品）的发展方向相契合（Covington / PL&B；European Law Blog）。

对于受韩国《人工智能基本法》（2025年1月通过，2026年1月生效）规制的韩国科技企业与数字内容机构而言，佐审官Szpunar确立的分析框架会根据企业在争议中所处的诉讼地位产生非对称影响（Covington / PL&B）。面向欧盟市场布局LLM搜索或RAG助手的韩国AI开发者，将受益于商业预训练明确适用CDSM第4条以及提炼客观事实不构成侵权的认定。然而，作为权利人的韩国媒体分发机构与数字出版商则将面临更高的维权证明责任：正如Like Company在证据举证上的不足所表明的那样，如果权利人自身未部署主动的防爬虫协议，仅凭单一的事实性总结输出，难以支撑RAG侵权主张（IPWatchdog）。

战略启示

虽然佐审官的意见对欧盟法院法官不具备法律约束力，最终判决的下达仍需时日，但企业知识产权与法务团队应当立即在主动维权与被动合规两端调整布局（IPWatchdog；CMS Law）。

  • 针对AI开发者与企业部署方（被动合规）：应在所有面向欧盟市场的RAG与搜索助手架构中部署双层技术过滤系统，确立符合“勤勉运营者”的合规地位（IPWatchdog）。在检索层，配置网络爬虫以严格识别并遵守TDM权利保留元数据（CDSM指令第4条第3款）以及爬虫访问拦截指令（《信息社会指令》第6条第3款），严禁设置绕开限制的兜底抓取通道。在生成层，部署自动化n-gram或语义相似度拦截机制，在聊天机器人输出文本前将其与检索到的新闻源文本进行交叉比对；一旦字面重合度超出CDSM指令第15条规定的“极短摘录”标准或保留了可识别性表达，即强制触发意译重写机制（IPWatchdog；Verfassungsblog）。同时，应妥善保存上述防记忆与输出过滤的技术日志，各成员国法院在审理模型训练是否可适用第4条TDM例外时，将调取并核查这些记录（IPWatchdog）。
  • 针对内容权利人与出版商（主动维权）：切勿仅依赖网站服务条款或未作出默示许可来阻断AI抓取。应立即对公开网站进行技术审计，确保机器可读的TDM退出声明与针对RAG抓取代理的主动拦截机制联动，同时为常规搜索引擎索引爬虫设置白名单以保障广告流量（IPWatchdog）。若计划在欧盟成员国法院提起侵权诉讼，应围绕关联提示词展开多轮测试以固定证据链，重点证明涉案聊天机器人系统性地再现了可识别的独创性表达、达到了替代原作品的程度，而非仅基于单一输出结果贸然起诉（IPWatch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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